「“我妈每年的年夜饭,雷打不动只做一道扣肉。可就这么一道菜,能让我爸从腊月二十八,一路乐到正月十五。”
2023年冬天,在成都一家餐馆,我正品尝着甜烧白。邻桌一位广西大哥对着手机拍个不停,嘴里念叨着:“荔浦芋头都涨到八块一斤了……贵也得买!少了它,这年味儿啊,就跟没放盐的菜一样。” 那一瞬间我突然被击中:原来天南地北的人,都在为同一块肥腩的肉争抢着——抢最好的产地,抢最地道的工艺,抢最深的记忆。可说到底,我们抢的,不过是“家”这个字,还能不能在舌尖上被完整地书写出来。
先别急着咽口水。
如果你摊开中国地图,会发现扣肉就像十块温润的补丁,紧紧缝合在中国最容易产生裂隙的地方:人或许远走了,但味道固执地留了下来。
广西人将硕大的芋头挖空,让肥瘦相间的五花肉妥帖地躺进去,长时间蒸制,直到芋头吸饱肉汁,肉浸透芋香,彼此交融,难分你我。这像极了家里两代人,终于学会收起锋芒,在沉默中相爱。
广东的客家人下手更“狠”,陈年的梅菜干吸走丰腴油脂的同时,仿佛也把游子的万千乡愁一并吸纳。一碗下肚,脱口而出的普通话,不知不觉就切换成了客家方言。
展开剩余76%四川人偏偏要逆反潮流,在肥肉间豪爽地夹入甜糯的豆沙。那一口齁甜,热烈又直接,仿佛在劝慰每一个尝过苦辣的人:生活够苦了,得学会自己给自己塞块糖。
河北的老师傅刀工了得,一斤肉能片出三十六米长,薄如蝉翼。他切的哪里是肉?分明是“直隶官府”四个字,留在烟火气里最后的尊严。
天津卫的讲究深入骨髓,十八道工序一步不能少。若敢偷工减料,老伙计真能跟你翻脸。因为那一口老坛里封存的味道,比任何证件都更能证明:你的根,扎在这儿。
绍兴人离不开黄酒,干菜肉开盖的刹那,扑鼻的酒香先声夺人,仿佛在笑骂:任你跑到天涯海角,也逃不出这江南湿润的梅雨天。
常州人视香糟如珍宝,冬至那日,像给肌肤敷面膜一样,给肉也细细敷上一层。老法子护着的老味道,才能抵挡住一年又一年的新寒。
江西弋阳的巧思,是把糯米当成粘合剂。软糯的米粒,将山民与世代耕种的土地重新粘合在一起。吃完一碗,心底只想喊一句:别拆散我们了,我哪儿也不去。
湖北松滋的做法里透着朴素的科学,三蒸三晒,硬生生逼走三成油脂。爷爷曾笑着说:“减脂是假,想让我们这群老家伙多活几年,好多看看这个家,才是真。”
贵州人总是压轴登场,盐酸菜那一声嘹亮的酸,直冲天灵盖,酸到牙根发软。它像个直率的朋友,提醒着你:别忘了,再清贫的日子,也能开出花来。
数据看起来冷冰冰,可它有时也会“说话”,甚至“哭泣”:
荔浦芋头每年要被消耗掉五万吨,其中足足六成,最终归宿都是扣肉的蒸锅。这哪里是普通的消费?分明是一场场以食物为媒介的大型认亲。
天猫上预制扣菜的销量,两年间翻了整整三倍,七成五的天下属于荔浦芋和梅菜干。年轻人把无处安放的乡愁,装进真空塑料袋,微波炉“叮”三分钟,加热的速度,有时比思乡的眼泪来得还快。
预计到2025年,这条产业链规模将冲向五百亿。听起来像个天文数字,可拆解开来,无非是五百亿次“我想家了”的无声汇款记录。
我曾在自己狭小的厨房里,八次试图复刻记忆里的甜烧白。七次失败,锅灶一片狼藉。唯一成功的那次,我兴奋地和妈妈视频。她在那头什么也没说,只是默默地将手机镜头,转向了桌上那只吃得一干二净的空盘子。
那一刻,我忽然全懂了。所谓的十大流派,哪里有什么高低胜负?它们统统是中国人,为自己在疲惫生活里预留的一扇后门。
火车晚点、裁员通知、离婚协议……任凭生活如何重拳出击,只要厨房里还有一小锅扣肉在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,你就能暂时骗过自己:房门或许会关上,但记忆里家的味道,永远关不住。
所以,下次如果再看到有人为了谁家的扣肉最正宗而争得面红耳赤,不必去劝。
让他们吵吧。
吵得越凶,肚子里的馋虫就叫得越响。饿到极点的时候,人自然会想起回家的路。
等到家中的锅盖一掀,滚烫的蒸汽扑面而来,所有的争论、所有的答案,都在那一团温暖的氤氲里,柔软了下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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